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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园学子的博客

艺海诗书画,人生志趣情。为邻兰菊荷,交友竹梅松。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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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本人石子书斋主人,号石子,石子翁。昵称燕园学子,艺海无涯。文革前毕业于北京大学,硕士, 高级农艺师兼高级工程师,生命科学家暨生态学家,名入《中国专家大辞典》。自幼爱好诗书画印, 退休后长期从事书法教学工作。在全国书法大赛中获得多项大奖。主要著作有《公害与农业》、《石子论文集》、《石子书画集》、《石子诗词集》、《石子艺苑集》、《石子亲情集》、《十体千字文》等。 欢迎爱好诗词歌赋、书法绘画的朋友光临“燕园学子的博客”,让我们共同研讨文化艺术趣事,促进祖国传统文化事业的发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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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小说 家猫“花花”  

2010-09-08 14:08:01|  分类: 小说重发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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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[原创] 小说 家猫“花花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一个真实的动物英雄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·燕园学子·

 

 有一位加拿大动物学家,写了一本书,书名是《动物英雄》,其中写到鹰,写到狼,写到野马,写到猎犬,甚至写到一只能致老鹰于死地的老野兔,惟独没有写到家猫和家鼠。

 现在我为一位猫女士写一篇小传,文中还涉及一位鼠公公。

 我虽学生名科学、搞环景保护,但并不主张在家庭内部豢养动物。我认为,在家庭养动物达不到保护环境的根本目的;况且还有我老伴的极力反对。

 那年春天,为了解决家属和孩子的分居问题,我由中国农业科学院生物研究所调到胜利油田附属农场四分场工作。出于实际的需要,那年冬天我开始豢养一只小猫。

 刚调到时油田我住的是平房,耗子太多,搅得日夜不得安宁。我决心养只猫,以祛鼠害。到哪去讨只猫呢?问遍了四邻,也没讨着。那几年,老鼠多,猫为贵。小猫还没出生,讨主就排好了队。集市上标价卖猫还是以后出现的新事物。后来我的女儿在育红班教完课,用发动群众的办法讨猫,好几位小朋友举起小手表示要为老师做件好事。第二天,果然有一位小朋友抱着一只小花猫送到我家里,说是从地里捡来的。这只小猫瘦骨嶙峋,畏畏缩缩,棕白相间的毛色还很不对称,长长的尾巴卷夹在腿下,看上去实在不讨人喜欢。我谢过小朋友,并不用手接过,只判定是只女猫后,便叫他把它放在地上。不知是惊是喜,小花猫一落地便遁入床下,不再出来。为了豢养的方便,我就叫它“花花”。

  很快听说,“花花”是一位叫张建林的拖拉机手夜里在田间耕地,发现后逮回家喂养的。当时小猫已经冻僵,张师傅把它揣在怀里照耕自己的地,整整暖了一夜,它才缓过来。抱回家去又养了好些日子,才成这般模样。应该说,张师傅是它的救命恩人。要不,它早就不在这个“动物世界”了。可不知为什么,它还是跑出来了。听说它跑了好几家都呆不住,总喜欢跑到野地里去:是去找吃的?是找妈妈?还是相不中我这个主人?

张师傅的小儿子一知道“花花”在我家,便跑来依在我门口。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,才把它从床底下掏出来,还给小主人。我说,算了,以后再不要设想养猫了。

 张师傅的住宅离我家足有二华里路程,相隔几条大路,几个水湾,几十户人家,还有几十条大狗拦路。傍晚小家伙把它抱回家去,第二天早晨我开门时,发现它又蹲在我的门前。门一错开缝,它便一头钻入,又藏到床底下。我只得再费一次劲,让孩子把它送回去。那知过了一个中午,它又跑了回来。这样反复了三次,张师傅终于说:

 “算了,送给你吧,它生来就是你家的猫!”

 就这样,我总算成了它的法定主人。

 都说猫是嫌贫爱富的主儿。对于花花执着地要来我家,实在不好理解。那年我刚进油田,别说吃鱼、吃肉,就是菜油,全家六口人一个月也只有半斤。说它嫌贫爱富,恐属冤枉。有一段时间,我到军农场接受再教育,下农村搞科技服务队,研究所被疏散到山沟,转战东南西北,我的全部家当就是用稻草包扎的四个纸箱子。调入油田时,不过多了几个木包装箱和一个自制的小饭桌,较大的木箱就是我的“写字台”,几块柳木板一拼就是我的“卧室”兼“客厅”。两间土房原来是喂马棚,马粪、马尿气味十足。墙角还用五块砖头砌成一个原油炉,这就是我的“厨房”。一日三餐烧原油,一做饭便薰出一股浓浓的原油味,屋内四处下“黑雪”。不知这位猫小姐来我家图的是什么?难道它能预知知识分子政策将要落实?

 不管怎么说,花花几遣几返的行动,也真打动了我的心,我决意要把它养大。

 花花的确难养,它很挑食:馒头不吃,面条不吃,炒好的青菜更不吃,买了饼干还是不吃(我的儿子都不敢说要饼干吃)。而它,每逢开饭,仍然蹲在我的脚前,仰着脑袋“喵喵”地向我要吃的。我没辙了,但又不忍心把它扔出去。后来我步行十几里路,到集市上买回一斤碎鱼干,以馒头掺一点干鱼沫,嚼碎了喂它。它终于开口了,吃得津津有味。在以后的日子里,顿顿照此办理。对于如此单调的伙食,它似乎并不挑剔。就这样,它渐渐胖起来,大起来。我和花花的友谊也渐渐加强起来。白天吃饭时它不找别人,总是蹲在我的脚前;晚上睡觉时,它不卧别处,总是伏在我的枕边。主容仆从,感情贴笃。我的孩子也都很喜欢花花,每到吃饭时,都会模仿我的方式抢着喂食。可对于小主人的争献殷勤,花花丝毫不加理会,依然故我地蹲在我的面前,仰着脸,目不转睛。就为这,孩子们都叫它“小势力眼”。

 “小势力眼”长大了,出落为一个干净利落、机智灵巧的小姑娘。它利用孩子们玩扔的一个乒乓球,经过反复练习,首先学会了抓小鼠。抓获小鼠它并不急于弄死,而是放在屋地中央,进行实战演习,放了再抓,抓了再放,极尽了欲擒故纵的伎俩。于是,它很快又学会了抓大鼠、抓老鼠。我目击过它的抓鼠动作:其势风驰电掣,动作鸦雀无声,结果总是一举成功。整个过程既干脆、又利索,一点也看不出拖泥带水的迹象。自打会捕鼠那天起,尽管它对主人依然忠心耿耿,却再也不曾抬头乞食;也自打那天起,我的屋子再没闹过鼠害。整个夜晚一片寂静,静得两耳简直都在鸣叫。难怪人们把家猫称为“镇宅之宝”呢!

 有一天,我发现花花有点发福,再仔细看,是肚子大起来。唔,它有喜了。看来,从恋爱到结婚,它都是瞒着主人进行的。我很纳闷:别的猫小姐结婚“度蜜月”,总要大声喧闹好几个夜晚,弄得主人和四邻坐卧不安。花花怎么没有一点惊人之举呢?它知道主人讨厌噪声吗?即使它自己能做到不声不响,又何以让新郎一言不发呢?是以旅游方式到远处免犯家规吗?看来不是。回想起来,有几个傍晚我曾目睹有几只家猫到我院内的菜圃来,向花花求爱。其中有一个猫小伙全身漆黑,黑得放光,银爪、玉胸、雪尾巴尖,看上去漂亮极了。不知它的主人是谁,这是一只上好的家猫品种。这种毛色,在夜间捕鼠是最好的保护色。当它伏卧待捕时,埋爪压尾,全身缩成一团黑影,再狡猾的老鼠也难逃法网;相形之下,身披一套浅装的花花,要想逮住耗子就必须技高一筹。有那么几天,这个黑猫王子天天来找花花。我只知它俩玩得很投机,而且有几个相对委婉缠绵的镜头。可直至花花怀孕,由于通宵达旦寂静如初,我因而并不知道它们相爱至深的内涵。它们完全打破了“不叫不闹不生猫”的惯例,也瞒过了我这爱观察的眼睛。

 在非婚配的季节里,我还注意到曾有十几只家猫同时出现在我的菜圃内。每逢这种场合,花花总是站在高高的土台子上,黑猫王子蹲在它的侧后方,其它诸猫则蹲在地面上,仰望着花花的一举一动。花花既象是主持开会,又象是布置任务、规定纪律。莫非花花当了女皇?

 按照课本教诲,在非交配季节,多数猫科动物并不喜欢群居生活;而对于这种偶尔群集、群聚的生活习性,人们也未见诸研究。

 怀孕期间,花花极需摄取营养。这时,家鼠、邻鼠几乎捕食殆尽。生境的困窘,迫使它再长才智和技能。它开始到野外去逮田鼠,到水湾去抓鱼,上房顶去抓麻雀,甚至用箭出弓弦一样的速度,从睡梦中突然跃起,把偶尔飞入屋内的燕子扑定在玻璃窗子上。我没见过它如何夜间从水中抓鱼(它总是在夜间抓鱼,抓回来的鱼足有半斤重),我只见过花花傍晚上房捉麻雀的情形:它悠哉悠哉地爬上房顶,瞄准一处所在,小心翼翼地用一只前爪伸入房瓦——此处必有一窝麻雀。然后将另一只前爪也挤进瓦缝,双爪迅速而麻利地捧出一只麻雀,叼到嘴里。有趣的是,它只拿成雀,从不伤害幼雏。

 此后,我颇费了一番功夫,对它进行教育,才使它不再上房捉雀,也不再扑捉燕子。

 老鼠并非好惹的茬儿。四邻八舍都说有了“咱们”花花,耗子是一只也没有了。甚至连花花自己恐怕也是这么认为。花花以前在家里的时候,总是精神抖擞、斗志昂扬,倦怠中也不放松随时出击的戒备。这些日子,只要它在家,就总是打瞌睡,似乎完全没有了敌情观念。

 这种估计全错了!

 一天中午,我躺下睡午觉,花花照例睡在我枕边,呼噜呼噜地念着经文。这时候,一只凭着丰富经验而得以漏网的、狡诈狂妄的耗子首领,不知从什么地方窜进来,埋伏在正冲花花卧身处的床腿夹缝中,故意发出微弱的声息,向花花挑衅。它要向怀孕的花花实行残酷的报复,志在为它的家族报仇,并幻想单枪匹马收回这块失去的领地!

 大概正是这只老耗子,在花花没来以前,曾经率领它的伊老伊少们,在我的屋子里啃馒头、嚼书籍、拖鸡蛋、咬雏鸡,作恶多端,堪称“首犯”。我也曾放鼠药、下毒饵,甚至连夜亲手扑打。结果不但没有彻底除害,反而招来一场场的报复:老耗子把我心爱的字画咬坏;把我常用的图章叼走;把我辛勤培植的菜圃幼苗统统刨掉,摆在坑边而不拖走一棵;在新蒸的馒头上,拉上屎而不咬一口;还在我首次试种的蘑菇菌床里横竖穿洞,使我的实验归于失败。更可恶的是,我的老伴刚把做好的一个菜放在小饭桌上,老耗子就唆使它的孙子孙女们围住盘子抢食,自己却伏在床下为它们放哨。我的老伴顺手抄起一把蒲扇,举起来正要向小鼠们扑打,老耗子突然从床下冲出来,顺着老伴的腿一直窜到脸上,吓得她径直跑到院里,一屁股坐下去,半天不知所以。从此以后,她便更加闻“鼠”丧胆了。

 这回该抡到花花吃报复了。可花花并不买帐。它一感知情况异常,立即化梦为警,突然起身,一个鹞子翻身跳到床下,困难而准确地从夹缝中咬住耗子王的喉咙,然后拖出来,坦然地摆在屋地中央示众——这是一只连身带尾一尺半长的大耗子。由于年老,毛色变得灰黄而阴暗;由于失去家亲,显得异常消瘦而憔悴;长长的尾巴微微卷翘着,两只眼睛吃力地瞪着,简直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。

 它显然死不瞑目!

 耗子甘冒亡命之大不韪为家族报仇,其自高、自强之心灼然可见。结果虽然送了老命,而花花腹中的宝宝也真地不得保全了。当时花花微微露出沮丧和苦楚,到了夜里,它就痛苦地早产了。翌日早晨,我看到只有一只黑得发光、然而是瞎了眼睛、四肢畸形的残废儿;其它几只都已经死了。就是这只残废儿,也只活了不到一个月。

  想起花花小时候曾经被我惩罚的事,我更加不安。头一次,它到原油池边逮蚂蚱,沾了四脚原油,一回来就跳到床铺上。我按住它的脑袋,一边责备它弄脏了床单,一边用手轻打它的前爪。以后,它再不去原油池边;第二次它学抓鱼,竟然乘东邻居不备,在人家鱼缸里练习。状告上来,我又教训它一顿,以后,它便到水湾去学本事;第三次,它看到一窝刚出壳的小鸡在门口玩耍,便一个箭步上去,一爪一只,刹那间,两只小鸡同时躺倒在那里。这一次,我把两只小鸡放在它面前,揍它的腿,打它的嘴,然后再拿两只活小鸡放在它面前,它象做错事的小孩子,眨巴眨巴眼睛便缩起脑袋趴在地面上。花花只犯过这三次错误,而且同样的错误只犯一次,不再重犯。

 尽管是一个残废儿,从它出世到早夭的那二十多天里,花花仍然倍加疼爱、悉心照料,昼夜外出捕食,不辞辛劳地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。

 靠我床铺的后墙上,有一个小窗户,窗户上留有一个小洞,窗外恰好是一棵大榆树。晚上关门后,花花不管带回什么猎物,都要爬到榆树上,从小洞钻入,再跳到我的床铺上。夜影中,我曾看到它口衔一条挣挣作动的活鱼,从后窗上跳下来,落到我的脚旁,再转到它的窝里去喂宝宝。我拉亮灯检查床铺,一点污染都没有。不知道它是怎样把身上的泥水弄干净的。身上的水可以抖掉,脚上的泥又是怎样擦干净的呢?我想到那棵大榆树。第二天我到榆树下仔细观察,发现树干顶部的树枝上有许多泥印。我明白了:它每次回来,总要在这里停留一下。这里比较安全,既可以避免家犬的袭击,又可以稍事休息,借以清理自己身上的污垢,好衣冠楚楚地进见主人。

 由于花花的细心,我的休息效率很高,工作情绪也很高。

 一天夜晚,我在睡梦中觉得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,冲击力很大,以至把我砸醒。我开灯一看,一条黄鳝头朝下搭在后窗棱上。原来,花花是故意跳到我的脚上,把我弄醒,并蹲在我的脚旁,仰头望着黄鳝“喵喵”地叫着,好象在说:“帮个忙吧,不然,这么长的鱼,会把床单弄脏的。”我顺手抚摸一下花花,把黄鳝拿下来,放到它的窝里。

 把我从睡梦中弄醒的事并不多,但还有一次。那是一个午夜,我睡得正香,觉得有人在拉我的脚。我困得很,踢了一脚,一翻身又睡了。接着又是一阵抓挠,花花直到把我弄醒为止。我不耐烦地拉开灯。花花从我的脚旁跑到枕边,面对前窗,两耳直竖,“嗷嗷”直叫。我顺着花花的视线望去,一只野猫已经将一个囫囵馒头拉倒窗台上,正在设法拖出去。这只猫,尖嘴猴腰,停在窗口与我对视,丝毫没有怯场的表示。看来,这是只倔强的猫,它肯定没有主人。因为家家有馒头,不是万般无奈,谁肯干这苟且的行当。想必它也有与花花同样的经历,只是没有最后选定一家住下来,而宁愿游击四方,终生过它的流浪生活。我赶走野猫,取回馒头。再看花花,它早已回窝去安抚它的小宝宝了。我趁机把馒头塞到窗外。

 当我准备关灯再睡的时候,无意中看到高悬在屋子中央、仍在微微摇动的馒头篮子。我忽然想到,这只野猫也真是身手不凡:能跳到篮子里就很不易,要把馒头叼出来带走就更难,它简直堪称是飞檐走壁的神窃大盗。完成如此危险而高难的腾空技巧,一旦失手,轻则残肢断臂,重可粉身碎骨,它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呢?还有,它为什么一定要带走而不就地饱餐一顿呢?我想到,除了猫主人的百般阻挠之外,很可能是这只野猫也肩负着做母亲的使命,只不过比起女皇花花以鱼喂子,它的标准太低,手段太劣,猫们不足效法,人们也不敢恭维罢了!

 后来,我又调到五十华里以外的一个单位去工作。搬家前,对于该不该把花花带走一事,我们家分为三派:我力主带走,老伴坚决反对,孩子们持中间立场。搬家那天,屋里翻得乱七八糟,没人顾得上花花。好象大半天了,也没见到它的影子。收拾得稍稍有个头绪时,我想起了它,便四处去找。可找遍了屋内的几角旮旯,菜圃的苗根垅坎,也找遍了左邻右舍,都不见花花,甚至连邻居家的猫也一只不见。我沮丧极了,象是走失了一个孩子,心不在焉地收拾家具什物。只想着花花,却把几张心爱的字画扔到垃圾堆里去了,其中有一张是大作家李准写的条幅。

 搬家的车开到了门口。同事们有的抬,有的装,有的倒茶招待司机,好象没有一个人认为花花不来,此行难成。车装好了,司机也喝好了茶,我有气无力的走向驾驶室,象拔萝卜似地提起两条腿,登车入座,说声“那走吧” 。这时发动机声、告别声、祝愿声,我都听不见。两眼呆呆地向前看着,嘴里喃喃地说:

 “可惜少了一口!”

 “还少一口吗?少谁?”司机问。

 “少它,——对,是它!”

 我忽然发现,在车前方约50米远的路面上,花花正面蹲坐在那里,那只黑猫小伙蹲在它的侧后方。再仔细看,在路旁的草丛里,还有十几只家猫隐约可见。原来,花花是向它的臣民去告别了,现在它们又来送行了。我喜出望外,急忙跳下车,向着花花奔过去,花花也迎着跑过来。我一下将它抱入怀中······。

 新居仍然是平房,所不同的是:房间由二间一室变成两间半四室——我有了真正的客厅,还置买了一套简易沙发;还有,烧原油变成了烧天然气;宅周围由旱地变成了水田。这里种水稻,田鼠是没有了,也没有鱼,倒有不少水蛇。环境的改变,对我和花花是截然不同的:我的条件改善了,花花却更加窘迫了。由于老伴的反对,我不得不让花花睡在客厅里。花花随我来新居,付出的牺牲太大了。它丢弃了女皇的优越地位,现在又失去了主容仆从的温情。可以想见,花花该有多么伤心!

 几天过去,家鼠吃完了,它只好到野外谋生。没有田鼠可抓,它只有与水蛇搏斗。它要付出多少艰苦的劳动,经历多少危险的场面,单独睡在客厅里又受多少冷落,是可想而知的。哎,人生之路多坎坷,动物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呢?

 在以后漫长的三年内,花花在家里没立过大功,也没犯过错误。多少个日日夜夜平平常常地过去了。夜晚照常那么宁静,两耳照样那么鸣叫。花花在客厅里做了多少事,谁也没有看见。我只觉得,花花的功绩渐渐被人忘记了,甚至连它的存在,也在人们的印象中淡然了。有好几次,老伴提出要把花花“处理”了,都是因为我的反对而没有成行。

 那年冬天,我把76岁的老母亲接到油田来住,安排在一间向阳的卧室里,隔着客厅,与我的卧室相对,以便随时照应。这里的平房没有暖气设备,冬天全用天然气烧“火墙”来加温。烧天然气很危险,尽管油田有《加强天然气管理》的明文规定,可中毒、爆炸、失火的事故仍然时有发生。

 母亲卧室的“火墙”与隔壁陈家是共用的。陈家的大儿子春节前复习功课准备考职工大学。这天晚上,彻夜读书,“火墙”也就没有停止加热。随着夜间气压的增加,天然气越烧越旺,“火墙”的温度越来越高,母亲卧室靠“火墙”的被褥已近燃点······这一切,母亲没有觉察,我也全然不知,仍然在做我的事业梦。

 凌晨一点半,睡梦中我听到嘶拉嘶拉的抓门声,似乎还有喊声:

 “失火了!你的论文也被烧了!”

 提到论文,我蓦地醒过来。仔细一听,是花花在抓门。我想一定有异常情况,便赶紧穿衣起床。开门一看,花花正蹲在门口,并快步领我跨过客厅,跑到对面门口,又用前爪去抓门。母亲屋里可能出了事!我用力推开房门,迎面扑来一股呛鼻的浓烟,靠近火墙的被子已经烧了一大块,幸好母亲没有烧伤。朦胧中,母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只是急剧地咳嗽着。我迅速把母亲背到客厅沙发上,再用水浸湿被子,冲刷了火墙。

 一场恶性事故制止了。母亲稍稍休息后安然无恙。这时,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蹲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打着哆嗦的花花······

 随着知识分子政策的进一步落实,我又搬进市区住宅楼,还制备了衣橱、写字台、双人床和两用饭桌,甚至有了彩电等高档消费品。可对于吃惯野味的花花,生活不但没有改善,反而更加恶化了。在大片的楼区住宅内,不但没有耗子,连麻雀也很少见到。这可苦了花花。吃不到野味,它只好再度与我们共餐。母亲在这里住时,我和母亲都记着喂它。可它什么也不想吃,鱼也只吃一点点,况且不是天天有鱼,更不会餐餐有鱼。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捕食活动的减少,花花不仅显得动作迟缓,身体也瘦多了。后来,母亲住不惯楼房,执意要回老家。母亲走后,照顾花花的人就更少了。我的工作也多起来,忙起来,顾不上更多地问津花花的事。楼区到处是干干净净的水泥地板,花花连拉屎撒尿都找不到一个刨坑的地方。因为楼房不便为它设置进出口,很大程度地限制了它的行动自由,花花只好在床底下方便,尽管我事先放好了沙土,花花事后也把粪便埋好,可日久天长,老伴还是嫌它太味儿,并提出是否把花花送给一户吃鱼多的南方家庭去喂养。我仍然反对,也不做更多的解释。在这个生命世界里,为什么一定要在一部分境遇变好时,另一部分必须变得更坏呢?

 过了几天,我觉得家里少了什么。

 “花花,花花哪里去了?”

 老伴走过来平心静气地做了事后解释。她说,儿子有个同学,家住石油学院,条件比我们家还好,很需要一只猫,说是保证把它养好,就让儿子抱给人家了。

 我说:“你想过没有,这么老的猫,再易主换户,它会不顾一切地往回跑。十几里大马路,来往车辆川流不息,这不是害它去送死吗!”

 老伴说:“那倒不用担心,是捂住眼睛装到纸盒里带走的。它不会再回来了!”

 我黯然失声了。

 第二天下班,我骑车赶到石油学院,找着那位讨主,开门见山请求把花花抱回去。主人说,抱来后喂什么好吃的它都拒食,晚上就送给第二家了。我又跑到“第二家”,这位主人更简单,说它只待了一个钟头光景就走了,到哪去了,不知道。

 我茫然地在“学院城”里兜了几个圈子,也没有见到花花的踪影。

 儿子得知父母的意见并未统一,也积极帮助寻找。有两次放学回来,说他见到花花了。一次是在学院楼顶上,他叫它,它不下来,抓也没法抓;另一次是在学院外的垃圾堆旁,他叫它的名字,它连理也不理。他发动了好几个小伙伴也没抓着。看来,花花既不想回家,也不想再见主人了。它大概认定是我这个家长批准后做出的这一切。连它最尊崇的人也背弃了它,它凉透了!此时此刻,它对这个家,甚至对整个“人”都丧失了信心。它察觉到自己老了,无用了,应该退出来,特别是应该退出这个扑朔迷离、变幻莫测的人类社会,回到它幼时无拘无束的野外世界去。

 我并未放弃找回花花的念头。有几次做梦,我看见花花踉踉跄跄地漫步街头,颤颤巍巍地跳进垃圾箱去找吃的。我叫着它,伸手去抓,却把老伴抓醒。在以后半年多的时间内,我曾到石油学院附近转过十几趟,可一次也没见到它。

 我几乎失望了。

 又过了些日子,我忽然想到四分场。花花会不会回到四分场呢?那里是它出生的地方,那里有它舒适的生存环境,那里有它的老臣民,那里有它值得回忆的美妙的一切。它是不是老年怀旧、落叶归根了呢?转而又想,觉得不大可能。五十多里路的长途跋涉,它这把年纪能够完成吗?

 怀着一线希望,我决心去四分场一趟。可偏偏又赶上下雪,纷纷扬扬一下就是三天。我等不及了,就冒雪搭车去。我不无造次地登访了原住宅的新主人。这家说,他们不喜欢猫,也从没见过什么老花猫。

 原来的老邻居也都迁走了,我又一一访问了新邻居。有一户女主人说:

 “一次,在院内的土台上,我看见一只很瘦的花猫,在那儿呆呆地卧了好久,直到我家的猫跑过去,它才走开,以后再也没见过。”

 我为这一点线索感到欣喜,同时又有不可名状的惆怅。退出院宅,我在房子周围踌躇。蓦地,我的眼睛一亮,看见那棵老榆树。往日花花口衔猎物、轻身快步跃上树身,停在树杈上梳理毛发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。我走向榆树,抬头向树杈望去。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:花花僵直地躺在树杈上,头朝向后窗,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雪,棕白色的面颊只有一半露在外面,眼睛还睁着······

 我的喉咙象堵上一团乱麻,喘不过气来,吐不出,也咽不下。五十里路程,它走了多少日子,受了多少饥寒,经历了多少险境,吃了多少苦头,这一切,没有一个人知道。然而,它的决心,它的勇气,它的毅力和它回归故土的坚强信念,都是值得人们肃然的。她的回归让我联想到“好猫八百狗千里”这句谚语该是多少“花花”们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总结出来的!

 我脱下绒帽,站在榆树下,默默地伫立着。尔后,向房东借一把铁锹,轻轻地取下花花的遗体,就雪挖坑,把它埋在榆树旁;又找来一块新砖,树在墓前,上面用铁钉刻了几个小字:

 “猫女皇花花,永存动物世界!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92年5月20日 原 稿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0年9月8 日修改稿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登载于《中原》双月刊杂志2002年第5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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